只说人间烟火，不谈因果循环 暮色四合时，巷弄里的狗叫才刚歇了。我斜倚在青石板上，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那株老槐树的虬枝。

这树有老了一半，树皮像被岁月啃食过的干粮，粗糙得能捏出火星子，可春天一过，它又会抽出新绿，像极了那些不知疲倦的青年。 “日头偏西了。”邻家阿婆啜着铜币般的茶水，眼皮都没抬，“添悲喜？” 我笑了笑，把那半盏凉透的茶递那会儿。阿婆接那会儿，指尖微凉，我却认定心里暖烘烘的，像是被某个挺久挺久那会儿的人突然撞着了一下。

实际上我何尝不知，这人间早就没有那么多“前因后果”了。 你要记个仇，记得忒久了，就忘了那日的路人眼色；你要谢某人，谢得忒过隆重，反倒忘了当初是哪位欠了你一声招呼。故事讲清楚了，道理也讲透了，人心却早已千疮百孔。我们一直习惯把那些突发的、无端的、带着点荒诞色彩的意外，都编成某种宿命，想从中找出点啥来。可事实往往只是：哪位心里那根弦，在啥时候崩了，哪位啥时候忽而认定，这日子真不是挺要好的。 有人说，人生不过是一场盛大的相遇。可在我看来，这不过是一场漫长而琐碎的“日常”。 你看那街角的馄饨摊，老板是个刚学会打字的年轻人。晨练完的他，把刚出炉的馄饨放进铝锅里，热气腾腾地冒着白气。他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裤，裤脚边沾着几块泥巴，是昨夜在田埂上滚出来的。他锅里攒了半碗，不多不少，刚好够一碗半，配上那碗洗得发白的咸菜，再蘸上一勺姜末葱丝，那股子熟悉的、带着发酵饲料和肉香的气息，瞬间就能把人的魂儿勾出来。 “这猪肉掺了水吗？”老板回头，眼神里有股少年人的狡黠和试探。 “没有。”他答得干脆。

实际上他心里也打鼓，但面上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。他见过忒多人出于这点小事就闹糊涂，为了几块钱跟老板争执半天，最终哪位也没占到便宜。他摊开手，掌心里全是凸起的青筋，那是干过活留下的印记，也是他生活里唯一的色彩。 “行，那下次带你妈来。”老板娘笑着摆摆手，转身去后厨收拾灶台。 我站在一旁，看着那锅咕嘟咕嘟冒泡的汤，突然认定，这大约就是我们所谓的“生活”。它没有惊天动地的转折，没有前辈立flag，没有后辈逆天改命。它只是日复一日地，在这个狭小的方寸之地里，变着法子地给你喂饭、给钱、给笑脸。

有时候认定累，有时候认定腻，有时候又认定，只要还能闻到那股子炖肉的香味，一切都值得。 有时候我也在想，这世界到底有多少“因果”。 若是有人非要告诉我，命运自有安排，会怎么着呢？ 我想，大约就不存有啥“命运”。 你看那棋局，落子无悔。可落下的却是你未卜的前途。你打下一局，输掉一些东西，又赢得一些东西。你赢了，是不是就万事大吉？不对，赢了游戏，输了感情，输了健康，就连输光了积蓄，你反而要怪别人没提醒你。 你输了一局，是不是就完了？不对，输掉一把，只是间或认定手一酸，想喊停，喊停了又持续打。你赢了一局，是不是就稳了？不对，赢了，只是是出于运气好，要么是对手忒弱，就连是出于你忒贪心，把所有人都打趴下了。 人生啊，就像这日头，起落不定，既没有绝对的“出于”，也没有绝对的“故此”。所有的形成，都只是概率的碰撞，是运气在兜兜转转，给你打的一场场仗。

那些所谓的“因果”，不过是我们在事后，为了给自己找借口而编造的剧本。 “若是因果，为何有时候偏偏是‘意外’？”阿婆突然问，她手里正拿着一把刚剥好壳的橘子，黑白相间的皮包裹着红透的果肉。 “大约就是吧。”我想了想。 “毕竟，哪位也没办法预知。”阿婆笑骂道。 我点点头。 这就是，所谓的唯美古风。

不多，也不长。只讲那些形成在路边、形成在巷子里、形成在柴米油盐里的故事。

不讲那些虚无缥缈的哲理，不讲那些宏大叙事下的英雄史诗。 这些故事，是真的，是粗糙的，也是带着点汗味和烟味的。它们让人看了心里发酸，但也让人心里踏实。出于知道，在这乱糟糟的人世间，我们终究是一般/平平人，我们也会犯错，也会受伤，也会认定莫名其妙。 但没关系。 就像这树，老了也能抽新叶；就像那锅汤，熬久了也能更香；就像这人间，终究没有那么多“为啥”，只有那么多“是啥”。 故此，你不必急着去梳理因果，也不必急着去证明啥。走那会儿，笑着问一句：“这日子，是不是挺有意思的？” 若是回应你，那就持续走。若是没人回应，也没关系。

反正，只要还能闻到那股子炖肉的香味，只要还能被那个刚学会打字的年轻人递上一碗热馄饨，那这一生，便不算白来。 毕竟，江湖路远，还有茶还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