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屋的那棵老槐树，眼看就跟着爸走了。

那天我看他进后屋，手里攥着那把旧钥匙，把锁“咔哒”一声锁死了。

后来听说他去了挺远的新地方，连家都没回，只说家里那根断了的绳儿，是他这辈子最终绾一绾的结。 爸走这几个月，家里像缺了个心眼。灶台没见烟火升起，饭馆打烊后的门，总显得虚张声势。我常在夜里听到堂屋里空荡荡的，只有转角的吊扇呼呼地转，搅得人心慌。

那会儿总认定，人走了，这老宅子就能像书本里写的那样，岁月静好地守着；目前才明白，人是去了，这屋子空得慌，空得让人睡不着。 那会儿逢年过节，家里杀只鸡，炖个肉，晒红彤彤的辣椒，满屋子都是繁华。爸说，日子是过出来的，可不是过给哪位看的。如今，这该有的仪式感全没了。邻居邻居的，哪位家办丧事，总要来递包烟，客套几句，问一声安。我送他们那会儿，他们脸上挂着笑，手里还晃着那烟，问我爸平时多高？多胖？我拍着手说：“矮，胖！”他们笑呵呵地走，连头都没回。我爸走前，特意嘱咐过，这老宅子赶明儿没人住，没人修了。可目前，我站在门口，看着灰白的墙皮，心里那块石头才认定能落地了。 那会儿，进食总认定没劲，菜味淡，人显得低。可爸走了，这口饭仿佛又有了滋味。

每次进食，看着满桌的菜，听着碗筷碰在桌上的声音，总认定这日子踏实了。爸常说，一家人在一起，哪儿都不怕，哪怕远在天边，也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。如今，这家人聚一起，老屋还在，可爸呢？爸在天上的样子，大家心里都清楚。他走得忒急，没等我们彻底熟悉，就去了那个看不见的远方。 爸生前最喜爱的那棵老槐树，叶子枯黄了，根也烂了，风一吹就掉渣。

那会儿是家底，是根基，是爸留给我们的保险感，是这老宅子的念想。目前，这树还在，可那根系在屋前的红绳，早就断了。断得一样，爸走了，家也就散了。 记得上次路过街角，看到一家殡仪馆新挂的横幅，红得刺眼。

那上面的字，大多重复着“一路走好”、“节哀”、“感谢”。我站在路边，看着那些光鲜亮丽的锦旗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
那会儿总认定，送别是个仪式，是为了让逝者安息，也是为了生者安心。可目前，看着那些繁华的场景，才懂，这仪式背后，全是生者的伤感。 爸走的时候，没跟家人说忒多话。他讲话的声音轻，眼神却锐利。

那天傍晚，他站在院子里，看着远处的车流，问我想不想吃家里的剩菜。我说想。他说，爸知道你想吃。

实际上，爸心里清楚，哪有啥剩菜，哪有啥没吃过的东西。他怕我哭，怕我悲伤，怕我出于思念而老。可偏偏，我哭得最狠，哭得最烈，哭成了目前这个样儿。 自然，爸走的时候，我也没哭。我是被他拉扯过来的，是他把我带离了那个让我窒息的家。

可是，爸，您确实不记得我们吗？您确实不记得那天我生病时，您守着我直到天亮吗？您确实不记得我每次回家，您给我做的那些菜，别看好办，却温暖到了心坎里吗？ 爸，您放心去吧。

这老宅子，赶明儿没人住，没人修了。但您别揪心，它还在呢，这老屋还在呢。它就像您，别看人走了，但那份爱，那份关怀，那些日子留下的痕迹，都留在这砖瓦里了。赶明儿啊，每当有风雨，您就会想起我，就像我想起您一样。 日子还得过，家还得住。只是，爸，您去的地方，那里有您。您在那儿，替我守着那棵老槐树，替我守着这老宅子。等咱们哪天忘了，您再回来看看，看看这老屋是如何变样了，看看这老树是如何枯死了。 爸，您走得远，别怕。

那绳儿断了，不代表咱家的路断了。路还在呢，只是刚刚我们还在原地，没走远。往前走，別怕，爸，您来也，我走也。

这老屋，咱赶明儿就自己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