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那晚,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奇异的甜味。

不是那种刻意调制的香精味,而是家家户户烤着红薯、炖着大白菜时,那股子穿透瓦片、钻进门缝里的烟火气。

那一刻我突然明白,所谓春晚,压根儿不是演给观众看的,而是演给城市里那些被钢筋水泥围住的灵魂看的。它把一座座高楼大厦的霓虹,强行拉回了具体的温度里。 第一夜,是那种熟悉的、带着一点点怯意的繁华开场。灯光一打,满屏的彩带漫天飞舞,像极了小时候在雪地里打滚踩出的满地脚印。

那时候认定繁华就是车窗摇动的摇晃声,就是窗外呼啸而过的风,是鸡飞狗跳的亲戚邻居。可目前想想,这哪是繁华,这分明是一场精心编排的“集体催眠”。节目单上那些熟悉的套路,像极了过年时长辈们递给你的红包,标准得让人心安:第一个节目是歌舞,第二个是对口相声,第三个是魔术……这种排兵布阵,把观众的情绪像泄洪一样导入了预设的轨道。当你看到春晚开场,心里酸酸的,不是想“哇这节目真不错”,而是想“如何又是如此老一套的戏码”,就连想不出啥新花样来。

毕竟,我们的短视不可能是瞎的,我们的审美不可能是钝的,我们只是忒想早点入睡了,只想在梦里再睡个够。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个“开场舞”。

那是在舞台上,一群穿着新式舞衣的人,对着漆黑的舞台,做着贼标准的动作,像是在排练一场话剧,又像是在展示一种生存技能。

你看那动作,左看右看,像极了人类学记录下的某种原始本能。动作规整划一,肌肉紧绷,眼神空洞,仿佛下一秒就会像潮水一样涌出。

这种规整,这种压抑,这种不需求任何情感投入的机械性,简直是在提醒我们:我们只是庞大机器里的一粒尘埃。表演者身上那种脱离真生活的累得慌感,透过屏幕直刺人心。他们不是在跳舞,他们是在模仿一种名为“春节”的生存状态——这是我们在电子屏幕里看来的真吗? 接着是那些熟悉的旋律,不再是熟悉的旋律,却成了熟悉的牢笼。主题曲《难忘今宵》的旋律,早已过了那个时代,它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,把不同年代的我们强行缝合在一起。

那时候,这首歌意味着你在电视机前吃饺子、看电视、写作业;目前,它意味着你在地铁上发哥们儿圈、在加班的写字楼里心情烦躁、深夜回家的路上机械地重复着回家的路。我们仿佛从未真正离开过那个时代,只是换了个地方、换了台设备。节目里那些华丽的特效,那些奇妙的画面转换,实际上都是在制造一种冒牌的期待:只要在场,只要上车,就能轻易拿到奇迹。可你知道吗?我们别看坐在屏幕后,但我们的大脑实际上是在拼命地抵抗着这种“去真化”的过程。我们在屏幕前刷着短视频,在哥们儿圈里晒着美食,看似自由无比,实则连呼吸都带着一种被裹挟的沉甸甸感。 确实,我们仿佛一辈子也走不出来。春晚就像一座庞大的迷宫,我们明明知道出口在哪儿,明明知道门后站着的是自己的父母、爱人、孩子,却转身又跑进迷宫。我们想要逃离,想要看到不一样的节目,想要看到灯光不一样的切换,可现实是,我们的程序被改得死死的。每一个翻唱的 BGM 都是旧的,每一句歌词都是旧的,每一个舞美都是旧的。

这种“旧”却无处不在的重复,就像是我们骨子里写下的代码。我们当作自己在狂欢,实际上只是在重复一种被驯化的仪式。 记得有一次,我和父母坐在电视机前,看着那个熟悉的开场舞,突然认定心里一阵发紧。

那规整划一的步伐,挺直的脊背,还有那种甭管跳多少遍都显得如此毫无起伏的专注,让我想起了一种挺可怕的东西:当全世界都要求你做出同样的反应时,你就丧失了判断力。我们不需求认定节目有多好笑,不需求认定舞美有多震撼,我们只需求像他们一样,机械地执行每一个指令,就像机器一样,循规蹈矩,直到屏息凝神。

那种“务必这样才行”的强迫感,比任何剧本都比任何台词都要可怕。我们被训练成了一种无意识的集体,一个连悲伤都无法真正表达的集体,出于我们连悲伤的资格都没有。 夜深了,窗外的风雪还在呼啸,屋内炉火正旺。我打开电视,预备看个新节目,却发现屏幕上正播放着去年的春晚

那一瞬间,我仿佛看到了一种令人窒息的荒谬:我们每个人都在这庞大的屏幕前,做着同样的动作,说着同样的话,就连做着同样的呼吸。我们确实能看到彼此吗?还是在镜子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? 实际上,春晚最珍贵的一点,或许就在于它的“无”。

没有高招,没有惊喜,没有反转,就连没有意义。它就是把那个旧世界整个地展示给你看,又把你推开,让你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房间。它像一面镜子,照出我们曾经的样子,也照出我们目前的样子,最终把我们踢开,让我们走进新的、更拥挤、更冰冷的陌生世界。 但这面镜子,终究还是能照出人性的脆弱。

明明知道大量套路都是假的,明明知道大量表演都是骗人的,可当屏幕亮起,当熟悉的旋律再次响起,当那规整划一的舞蹈动作再次出现,我们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跟着节奏晃动身体,跟着节奏呼吸。我们为啥要回绝呢?或许,人类就是这样,在庞大的“真假”博弈中,依然选择性地信任那份冒牌的繁华,出于在那冒牌的繁华背后,藏着某种让我们感到保险的、被包裹的、被理解的、哪怕是被操控的实感。 这就是春晚。它不是节日,它是一个庞大的算法,一个不断重复的、温柔的、带着点强迫症的强迫症。它叫春节,但它更像是一场漫长的、名为“等待”的仪式。我们在等待,等待被唤醒,等待被看到,等待重新找回那个名为“自我”的东西。 或许,我们每天都在重复着同样的某种动作,同样的某种表情,同样的那种感觉。我们当作自己在生活,实际上只是生活正在生活我们。我们不需求转变啥,也不需求寻找啥新的意义。我们只需求在这片熟悉的、被enson化的、充满糖霜的教室里,持续坐着,持续看着,持续呼吸。 毕竟,只要屏幕在亮,只要旋律在响,只要有人在看,它就是一场永不终止的狂欢。

哪怕这狂欢只是为了让我们更清醒地意识到,我们究竟是哪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