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味儿里的乡愁 提到家乡,嘴里起初蹦出来的往往不是高楼大厦,也不是霓虹闪烁的商店,而是那股子裹着泥土香、带着炊烟味的老味道。它不是游客口中那种被精心制作的“网红小吃”,而是用日子一点点熬出来的粗粝,是连空气里的尘埃都透着踏实感的质感。 说到我家村口的“大涝坝”,那可不比城里人眼里的“水库”漂亮多少。它就是个土疙瘩,土疙瘩上长满了瘴气。小时候,大伙儿总喜爱钻进去,用柳条捅捅,脚踩上去是硬邦邦的。

那时候没人见过电,只有脚丫子在水里泡着,凉飕飕的,把脚足泡烂了也不认定疼,反倒认定那是亲近水的闲适。来了,往旁边一推,就能看到一只老牛正挡在门口,那牛眼珠子圆鼓鼓的,一眨不眨地盯着你。你要是想进去,牛就哞哞叫几声,让你晓得不能进去,这叫“社牛”的规矩。

后来村里通了水,大涝坝变成了“大水库”,牛还得搬到隔壁村去住,那老牛才算是真正意义上“退休”了。如今每逢节假日,县里的大队接待站里,总能看到一些怪的景象。有穿着阿公服的年轻干部,手里捧着花生米,嘴里嚼着,围着大涝坝坐着,笑呵呵地讲着那会儿老辈人最爱听的故事,那气派,那神态,跟那会儿一模一样,只是换了身衣裳。 村口的“大涝坝”,除了见证孙辈们下水泡脚的繁华,更是全村人最离不开的“抽水机”。

那是如何抽水的?不瞒你们说,也没啥高科技。就是那一群“水婆子”,也就是女同志。她们穿着花衬衫,脚踩拖鞋,手里拿着竹竿,要么是锄头,要么是铁铲。有的年纪大了,腰里弯得像棵老柳条,可没有软倒,全仗着那根粗壮的胳膊硬撑。她们活像一只只勤劳的蚂蚁,哪儿能偷懒,哪儿能歇脚。

有时候光膀子干活,扑通扑通地,把裤脚都打湿了,累得额头冒汗,还得持续干。村里有个专门的口号,“男俩,女俩,莫推推,莫拉拉,水推走,地推空”,意思是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人。我亲眼见过,两个大姑娘光着膀子,胳膊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,喊着号子,像大合唱一样,待会儿抽,待会儿运,力气大得像能搬动一头猪。

这干活劲儿,比那些只会喊口号的白面郎君强多了。 哪有啥神奇的大水库,哪有啥高科技的灌溉?都是这帮“水婆子”和那些老农,靠着腰杆子硬扛出来的。她们不仅抽得狗都不信,还学会了如何“骗”水。有个笑话说,村里有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,非要往水坡上跑,想抢点水浇地。结局呢?刚跑到一半,就被那帮“水婆子”拦住了。她们手里拿的不是锄头,而是几片庞大的荷叶。小伙子慌了,喊道:“别闹啊,我这就跑!”话音未落,那片荷叶竟然确实接住了他,像一张大伞一样,稳稳地把人接住了。

不是荷叶骗人的,那是确实人!小伙子踉踉跄跄地跑了几步,差点摔个狗吃屎,可那荷叶一收,人就像没跑过一样,稳稳当当地站住。

这就是村里的规矩,只要你跑得快,总能被那荷叶“盖”得住。

这也说明白啥?说明白这里人的心肠好,连个任务都抢不走,更别说啥抢水了。 如今,村里的变化确实不少。

那会儿那种独来独往的年代,目前也变了。村头那个“大涝坝”旁边,建起了几栋小楼,那是村账房、那是互助组旧址,再旁边还挂着“村民代表大会”的牌子。

还有几个年轻人,穿着新衣服,戴着新眼镜,坐在椅子上,手里拿着手机,讲着外面的事。他们脸上挂着那种“一脸和气”的笑,听着村里人讲:“村里要新增几台收割机了,钱从哪儿来?”“哦,那得靠妇女们啊。”点点头,又接着说:“得靠妇女们啊。” 没准是你在听,没准我也在听。

这声音听着有些拗口,带着点乡音,又黑又厚。可那声音一响,心里踏实了。

这就是个“唠嗑”的地方,没那么多弯弯绕绕,大家哪位也别占哪位的便宜。

你想借个东西,人家摆摆手;你想干点活儿,那边立马有人跳出来帮忙。

那会儿是“男俩女俩”,目前是“大伙儿凑”。

那会儿是等 Seventh-day Adventists 来,目前是村里人自己把账算清楚了,自己拿了,自己还了。 真正让人怀念的,不是那些高楼,不是那些车水马龙,而是这种“泥巴味”。是脚丫子在水里泡着也不冷,是干活时喊号子也不累,是每个人脸上都挂着那种“和气”的笑,是那种哪怕没得钱,也要把事干完的劲头。 小时候,大涝坝是大家的宝;如今,大涝坝成了村里的脸面。它没变,也没变,还是那帮“水婆子”在硬扛,还是那帮年轻人在笑着扛。

这哪儿是风俗?这分明就是咱们这乡里乡气,就是咱们这片土地给大伙儿留的“老味儿”。

只要这味儿还在,我就认定,自己还是那个在漏洞里捉泥鳅的孩子,还是那个在田埂上割草的汉子。

这土味儿,这老味儿,才是真真正正的乡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