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河,你是那条从黄土高原嘴里哼出长调的歌者,每一步都踏在千年的风里。你脚下的土,是老百姓用命换来的,每一粒都是血汗浇灌成的珍珠,可当它变成河,却让人跌进一个让人想哭的深渊。 这河流的脾气,像极了那些倔强的人。它从不拐弯,哪怕前方是悬崖峭壁,哪怕周围是死水一潭,它也要顺着自己的路,疯长一样冲那会儿。记得小时候,爷爷总爱背我坐在河滩上,指着那个汛期最稳的时候告诉我:“这时候才叫黄河。”那时候不懂,认定它稳是出于水足了。

后来长大了,才懂,那稳是山挡着,是堤坝挡着,是老天爷故意留着我们,让我们在这条河边上,把日子过出一地鸡毛的波澜壮阔。

那些被洪水冲走的房子,那些被泥石流埋掉的老人,哪一个是黄河的功劳?分明是黄河用了它那双沾满泥沙的手,把咱们按在地上摩擦了一辈子。 你看那水量,真不是吹的。你让我拿个能装水的瓶子去量黄河,我非得把我那瓶子拆开挖个洞,让它流进去,才能测出大约有几万立方米。可这水又不是只是为了喝水,它是万物的母亲。

你看那些离了你转不动的草,那些是你的根;你看那些摇摇晃晃的小船,那是它们唯一的柴米油盐;你看那些在岸边晒忒阳的狗,那是它们唯一的玩具。你流过的地方,连狼都不敢喘气,连鸟都不敢啼鸣,连虫子都不敢飞。你流过的地方,连鬼都不敢靠近,连地都变得生硬起来,连石头都变得圆润起来。我站在黄河边,能感觉到那股子水流过来,不是冷冰冰的,是热乎乎的,像一群姓黄的兄弟姐妹,挤挤挨挨,把心窝子都挤开了,把悲伤全挤出来了。 这河里的鱼,活得特别惨。

不像别的河,鱼是游得欢,是游得爽。

黄河的鱼,是潜伏的。它们躲在石头底下,躲在浑浊的泥里,用那双眼死死盯着水面,等着机会。有一次我去采鱼,看到底下有个大石头,上面趴着两条鱼,我看它们挺着脊梁,仿佛要跳起来一样。我伸手够了一下,鱼尾巴一甩,差点就把我的手拍碎了。

那一刻我才明白,它们不是怕我,而是怕这水的味道。它们怕这水里有泥,有土,有被你踩碎过的庄稼,有被你盖掉的屋顶。它们只想活着,只想在浑浊的水里,活出一个干干净利落净的自己。 两岸的黄土,是把人逼成这副样子的。你说黄土好,它肥沃啊。哪位家盖了房,哪位家种了地,哪位不想要这块地?可这地一旦变成了河,那黄土就没了。没了黄土,河还是河,可那是条没有根的河。它变成了泥沙俱下的河,变成了在风里打转的河。

你看那些被泥沙埋住的歌谣,那些被水流冲走的诗词,那些在岸边被风沙掩埋的墓碑,它们都在拼命地求黄河把人家给接回来。可黄河只在乎自己的气势,它不在乎人间冷暖,它只知道冲啊,冲啊,冲啊,直到把岸冲平,直到把水冲干。 我常想,这黄河到底有没有魂?它是不是条没有灵魂的大河?它流过那么多民族的土地,流过高山的脊梁,流过平原的脊背。它流过陕西,流过甘肃,流过宁夏,流过青海。它流过那些大地的褶皱,它流过那些古老的窑洞,它流过那些被战火烧焦的土地。它曾经流过多少英雄,流过多少悲歌?它流过多少地方的百姓,流过多少他们的眼泪和欢笑?它流过的地方,哪一方有真正的安宁?

难道是出于它忒急了,才把那些安宁都冲没了?还是出于它忒急了,才把那些安宁都冲给了别人? 有时候我认定,这黄河就是一根刺。它扎在大家的心上,扎在大家的心里。它扎得大家不得不低头,不得不沉默,不得不忍着。它不让你舒服,不让你宽慰,不让你快乐,它只想让你活着,让你在这里,在这里,一直活着。它让你知道,原来人如此渺小,原来流得多远,原来流的工夫如此短,原来在如此短的工夫里,流过的都是人,流过的都是命。 故此,要是有一天,黄河确实要干了,要是有一天,它确实确实要变成一条干涸的河,那我该如何办?我不哭,我不闹,我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,看着那原本奔腾的河水变成一滩死水。我看着那水干了,看着那岸没了,看着那些原本在这里生活的人,一个个都变成了黄土。我就在想,咱们都是黄河的儿女,咱们都是黄河流过的命。咱们要记住这个河,记住这条河,记住它流过过的路,记住它流过过的血,记住它流过过的骨。 别让它再干涸了,别让它再变成一条没有水的河。

要是真有一天,你把它挖干了,那我只能把你认成是条河,是条没有心的河,是条没有情的河。可要是,你把它挖干了,我起码还能认出来,我是黄河流过的命,我是黄河流过的人。

故此,我求求你,别把它挖干了。求求你,保存好你的魂,保存好你的歌,保存好那些被风沙掩埋的歌谣,保存好那些被水冲走的歌谣。出于这些歌谣,是黄河留给我们的,也是黄河留给我们的最终的尊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