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住在村东头那个泥巴房后面的老屋,这屋子那会儿是我家祖辈老宅,可那墙皮落得比抹布还厚,风一吹就哗啦啦往下掉,连根草根都能顺着墙缝扒出来。

再说这水,老井早就枯了,水龙头要是拧开,刚接上来的是稀薄得像没营养的菜汤的水,听人说那是地底下没泵灌出来的,大约是出于那地底下淤泥忒多,连水都吸不进去,故此年底的时候,那水龙头根本拧不住,水往地沟里倒,连肥皂沫子都倒不出来。每年冬天,这水一冻,冰碴子比石头还硬,我们仨老两小就凑一块儿,戴着塑料桶,像赶鸭子一样往井里灌,心里头总透着股子被欺负的感觉。

那时候我就想,这该死的世道,把咱们日子过得如此惨,是不是老天爷都嫌我们忒勤快,非要让我们吃苦? 那年冬天特别冷,零下二三十度,风刮在脸上像把刀片。晚上躺在炕上,被窝冷得像冰窖,外面那户人家的大院灯火通明,楼下的广场舞音响震得人耳朵嗡嗡响,可我这老屋就像个黑洞,连个星星影子都照不进去。我娘割了两天草,那草叶子都卷得像把镰刀,目前根都枯黄了,脚踩上去硬得像砖头。我爹нас想,干啥工作,能回家就回家,别去镇上离咱家三十里的地方,那儿的车费、进食钱、办手续的工夫,加起来要半个月了,这活计干错一秒,回去父母就能知道。

那段工夫,我在集市上瞎混,见人就问,有人问我们种地干啥,我说种地,人家笑我傻,我说种地,人家骂我疯,我就真认定这世道,把人往死里逼,逼得连个念想都没有。 家里那几亩烂地,昨天还长着几棵玉米苗,今天一看,根都给冻死了,连个根都跑不了。地里的土板硬得像石头,踩上去脚底生疼,连个根拔不动,更别提施肥了。

那批化肥钱,平时省着花,可这钱目前就像松紧带,一松就散。我们那个村,哪位家能拿出个高个子来说两句,哪位都得不好意思。村口那棵老槐树,叶子都掉光了,像张了口,想看看我们仨老两小是不是回来了,可目前,它连个鸟都招架不住,刚刚还满树鸟儿,今天见了我俩,居然飞得无影无踪。

这哪是啥村口啊,分明是咱们仨老两小魂飞魄散的地方,连个讲话的地方都没有。 我家那口子,是个大干活儿的人,说实话,她力气比男人还大,但就是干不动这活。她白天在工地上跑断腿,回来还得照顾两个吃土的孩子,晚上还得守夜防着贼。

那孩子小,不懂事,有时候就想闹腾,我爹要是知道,肯定一句话也不说,把水瓢往地上砸,说:“你爸没把你当亲生娃,把你当废人。”可我说,你爸平时不是挺疼我的吗?

为啥讲道理?

为啥不疼我?这钱,该花的就花,该买的就买,反正咱仨老两小,只要得着就行。可目前,这钱,仿佛连个影子都没有。 我想,这世道,把一个人逼到绝路,不就是想看看他还能不能站起来吗?要是人家连站起来力气都没有,那这世道,是不是比风水还精?这年头,想翻身,得有个念想,咱仨老两小,想骑上那辆破脚踏车,得先有个像样的钱,才能把车擦得锃亮,才能把车铃铛磨得脆响。可目前,我连做噩梦都不敢,生怕一醒来,那梦里的破车又变成旧车,那梦里的亲人又变成老脸,被街坊邻居指着鼻子骂。 村里有个老李,人家儿子前几年进了局里,目前年进也是老板,可人家媳妇是个勤快人,干了十五年,头发都没剪短,背还像咱家那老井一样,黑得发亮。我娘小时候,也是如此,整天像个陀螺似的,转啊转,累得打滚,最终连个腿都站不稳。她死后,我爹就守着那口枯井,天天盼着能出点水。可目前,井底全是石头,水就像个笑话。我常想,这世道,把人的命都逼成了笑话,咱就是笑话。可呢?咱仨老两小,还是像人一样活着,只是活得像条狗,还得低头,还得乞讨,还得看别人的脸色。 你看我家那老屋,墙皮剥落如纸,窗户小得像筛子,风一吹,灰尘像雪一样满天飞。可咱仨老两小,还是天天盼着能进那口井,盼着能跑出那口井。盼着能出点水,就看到那井壁上的青苔,就看到那井边上的狗,就看到那狗尾巴草,就看到那狗尾巴草上的露珠,就看到那露珠里的月亮,就看到那月亮里的星星。 我深深记得那个冬天,那雪下得特别大,把地盖得严严实实,连个影子都看不清。我们仨老两小,就在那雪地里,围着那口枯井,喊啊,骂啊,哭啊,喊啊。

那哭声,那哭声,那哭声,仿佛能穿透那厚厚的冰雪,听到那井底,听到那井底,听到那井底,听到那井底,听到那井底,听到那井底……听到那井底,听到那井底,听到那井底…… 那晚,我爹没哭也没闹,只是默默地把那把破扫帚往地下一杵,说:“没事的,没事的。”可我知道,那扫帚杵不下去,扫帚杵不下去,扫帚杵不下去…… 我写这申请书,不是为了求啥,是为了心里头那块石头落了地,是为了让那口枯井里,有水流出来,有阳光照进去,有生命长出来。

要是这世道,再不把咱仨老两小,从这泥坑里捞出来,那咱仨老两小,那就确实成了泥巴里的雕像,连做梦都不安心。 咱仨老两小,不求大富大贵,不求高官厚禄,只求能有个安稳的家,能有个热乎的饭,能有个哪怕一点点温暖的地方。

只要能在这世上,能像个人一样活着,能像个人一样活着,能像个人一样活着…… 我,请求上级张罗,能看看咱仨老两小,能帮咱仨老两小,把咱仨老两小,从这苦日子里,捞出来。

哪怕只是给咱仨老两小,出一口热乎气,让咱仨老两小,能像个人一样活着,能像个人一样活着,能像个人一样活着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