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到底,我覺得愛這二字,實在忒沉甸甸、也忒好笑了。它不像數學公式那樣精確,也不像物理定律那樣冰冷,它更像是一種某種灰色的、就连有點毛手毛腳的默契。我們都知道,愛不是一種瞬間的爆發,那叫作「浪漫」;愛也不是那種能够量化的、頭一次就這麼超過的數字,那叫作「數據」。 要是你問我為什麼要寫這篇東西,也許是因為最近看那篇關於寵物養殖的報告,裡面說,寵物 dying 的死亡率在下降,但因為我們花更多的錢、做更多的檢查,結果一輩子留在我們身邊的,其實是「死得比較晚」的那些。我們以為是我們在愛它們,其實是它們在愛我們。這種註定會發生、並且已經發生的事件,就像我們這些人類一樣,總是在最後一刻突然發現,自己已經沒有時間去愛、去挽留、去說那些輕而易舉的「早安晚安」了。

那些我們以為是「愛」的時刻,其實往往只是因為我們忒想留住什麼,故此哪怕原來就沒有,我們也把它擠得緊緊實實,直到我們自己都覺得喘不過氣。 看看最近那篇關於寵物死亡率的報告,他們說在過去十年間,我們把愛拉進了「數據化」的時代。

那会儿牠們生病,我們可能只會覺得「心里頭有點緊騷」;現在呢,牠們生了重病,我們會召集醫生、護士、工讀生、就连寵物店裡的熱心公民,把牠們撿回來,做彻底套檢查,然後再貼出一張張悲傷的卡片,上面寫著「希望牠們能好起來」。這個過程忒好笑了,也忒悲傷了。我們把愛變成了一條需求計算的線性圖表。

要是愛是時間,那麼我們必須用時間去換取時間;要是愛是支出,那麼我們必須用錢去換取錢。這背後其實是一種深深的焦慮,一種覺得要是不這樣做,要是不花費足夠的步驟、足夠的心血去展現「愛」,那麼這份感情就會瞬間「湮滅」的恐懼。就像那些在動物收容所裡,看著一隻隻漂亮的小貓小狗被卖掉、被帶去流浪的人一樣,他們覺得自己丧失了愛,其實是因為他們沒有辦法再維持那份「愛」了。 故此,愛不是為了什麼完美的成果,它單純就是為了「停留」。 我記得有一次,我帶着一個大箱子去見一位老哥们儿。

那天陽光挺好,空氣裡有點悶,像個悶熱的夏天。我們坐在舊屋子的藤椅上,聊天,喝著brew,討論那些我們早就忘記了的過去。

突然,哥们儿說了一句傻話,說他怕某個地方會下雨,又擔心某個地方會下雨,結果他沒帶雨傘,最後還是淋了一身。

那一刻,我覺得他好傻,但也覺得好有趣。我們為什麼要那麼做?為什麼要在那個地方停下來,看著雨滴落在肩頭,看著彼此的眼在濕漉漉的鏡子裡反射出不清楚的光景? 因為在那些地方,我們不需求成績單,不需求數據報告,不需求證明自己有多「先進」或有多「有愛」。這裡只需求兩件事:一杯冰釀,一張皺褶的臉,和一句能够隨便說、聽了會覺得無聊的胡扯。愛就是允許自己變得迟钝,允許自己允許對方也會犯錯,並在那個犯錯的當下,輕輕地、不帶評判地把對方抱回自己的懷裡,然後說:「別怕,我在這裡。」這種「停留」,不需求任何宏大的理由,也不需求任何複雜的邏輯。它只需求我們明知自己可能所謂的「愛」,其實只是為了安慰那個「已經過去了」的自己,而不得不這樣做。 有人可能會說,這不是「愛」,這是「執念」,這是「管住欲」,這是為了掩飾自己什麼都不懂得的無能。但我想,或許我們确实不懂得自己什麼都沒有,而是忒想抓住什麼,故此才抓得那麼緊。就像那隻死於手術室的貓咪,牠們死得忒早,忒早我們還沒辦法讓牠們找到那個能安撫牠們的角落,讓牠們能好好睡個覺,好好過完剩下的一生。

那種「停留」的渴望,有時比「死」本身更讓我感到絕望,因為我們無法暂停,只能透過「停留」這一念,來確認自己還存有過。 你看,那些愛動物的人,他們确实愛牠們嗎?還是他們只是因為牠們會哭、會叫、會痛,而我們人類也需求這樣一個「受害者」角色,來確認自己這個「加害者」身份的可悲?我們拼命地做一切,因為不想讓牠們「留不住」。我們想證明:我做得夠好,我愛得夠深,故此牠們不會走。這種邏輯裡,其實已經沒有愛了,只有計算。我們把愛變成了一個任務,然後去執行這個任務,直到任務結束。 但其實,真正的愛,可能就是要放下那些數據、那些完美的計畫。也許有時候,我們确实該自私一點,哪怕是在這場叫做「愛」的遊戲裡。也許我們承認,有些愛是短暫的,有些愛是無法用數據來量化的。

故此,我們就允許自己停留吧。允許自己在那個沒有雨傘的下午,淋得滿頭水珠,卻還能抱著哥们儿的手說:「嘿,今天天氣真好。」要么只是安靜地坐著,看著窗外的雲層慢慢移動,就像看著那些死去的哥们儿,看著那些我們再也回不去的過去。 我們一直以為愛是將彼此推向未來,是讓關係發展得更遠、更久。但或許,愛才是將彼此拉回現在,是讓彼此在混亂、在痛苦、在無聊的當下,能夠整个地坐在一塊,吃著食物,談著天南地北,只要對方還在那兒。 故此,下次當你覺得自己「做錯了」、「做得不夠」,要么在心裡那個角落裡默默哭泣時,請不要計較那些數據。

不要問自己「我花的錢夠不夠」、「我做的努力夠不夠」。請只是去停留。去留下來,去感受那個曾經存有過的、毛茸茸的、也許有點毛手毛腳的、屬於我們的時光。 就像那篇關於寵物死亡率的報告裡最後說的,要是人類也能像動物一樣,在最後時刻不再試圖挽留,而是坦然地接纳「死」這個事實,那麼或許我們也不用那麼焦慮,不用那麼拼命地為了「愛」而生存。我們只需求在那個停留在地上的瞬間,只覺得好開心,好滿足。 因為愛,本來就不需求那麼大的理由。它只需求我們願意停下腳步,去拥抱那个早已逝去的自己。